立根原在废墟中散文

散文随笔 时间:2019-04-17 我要投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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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在柬埔寨暹粒吴哥王朝建筑遗址塔普伦寺,还没走进废墟,就看见一棵大树的树根盘结在围墙上,就想起郑板桥的一句诗,“咬定青山不放松,立根原在破岩中。”郑板桥是写竹子,而眼前的大树却是咬定残庙不放松,立根原在废墟中。

  那棵树,树身高大,约有十几米,树干的基部有许多树根裸露着,许多条蟒蛇一样,盘旋纠结,包裹着围墙。长在围墙外的,裂成好些条板根,板根的边缘处,又分裂成粗细不等的蛇,摇头摆尾,蜿蜒曲折,延展伸长,最后,钻进围墙的石缝里,或者,钻进地下。最奇妙的是,板根的上面,鼓出一堆疙疙瘩瘩的瘤子,那些树瘤盘绕成佛龛一般,佛龛里面,还真有一个树瘤的造型很像佛,圆胖,头身腿俱全,挨着它,还有一个佛型,身子圆胖,头和脚残缺不全。佛龛左下角,又有两个树瘤造型,一个像残缺不全的佛,一个像猴子。我已经了解到,柬埔寨是个全民信佛的国家,也对猴子怀有敬畏之心,这佛龛一样的轮廓,佛和猴子一样的造型,全凭造物主的意志,自然天成,难道是天意要以此诠释柬埔寨人虔诚的佛教信仰吗?

  有人问,“这叫什么树?”暹粒地导阿祥操着有些生硬的汉语说:“叫卡波克。”卡波克是什么树种?我当时没有细想。回国后,才从网上了解到,这种树的英文名叫“Kapok”,属木棉的一种。如果真是木棉,在我们汉语里,它还有一个名字,叫英雄树。也许,它就是英雄树?是捍卫柬埔寨佛教文化的英雄?

  走进塔普伦寺以后,发现许多蟒蛇一样的老树根虬曲盘旋的形象更加繁复多样。

  有一棵大树,其主根就盘踞在一段走廊围墙之上,许多树根,分开好些叉,在廊顶之上,一扇窗户之外,石墙壁上,条条蟒蛇一般,弯弯曲曲,盘旋缠绕;最粗的两根,大概成人双手合拢也抱不住,它们贴着围墙顶,向相反的方向延伸,然后,折而向下,顺着石壁,钻入地下,这样就形成“树包屋”的奇观。还有“树包佛”呢。石墙上,一张佛头,从许多条蛇树根纠结缠绕的夹缝里拱出来,脸上洋溢着神秘而典型的“高棉的微笑”,千年不变,至今依然面带微笑。我当时就想,如果没有那些蛇一样的老树根包裹,说不定,那段围墙早就坍塌,那个微笑的佛头也许早就销形匿迹了呢。

  在塔普伦寺,这样的蛇一样的树根与残垣断壁共存的现象实在太多了。在崩密列神殿遗址,蛇一样的树根霸蛮盘踞在残垣断壁之上的景象更多,蜿蜒蔓延的蛇根,笼罩了好多废墟残骸。

  又有人好奇地问:“这叫什么树?”阿祥导游说:“这叫蛇树。”蛇树?从形象而言,这个名字倒也十分贴切。归国之后,我才在网上了解到,这样的树其实叫四数木树,是热带雨林里生长的一种乔木。

  柬埔寨属于热带季风气候区,吴哥古迹里生长的很多树,都属于热带雨林树种,四数木树是一种典型树种,导游阿祥告诉我们名字的,还有木质非常珍贵的黄花梨,高大的橡胶树,佛家尊崇的菩提树,还有一种灰白色脱皮树——也不知是不是白千层树?更多树种,导游没告诉我们名字,我们这些生长在温带大陆性气候区又缺乏物候知识的中国人,就不甚了了了。

  在塔普伦寺和崩密列神殿遗址,长满了四数木树和其它一些树,都是典型的热带常绿树和落叶阔叶树,高的三四十米,低的十几米二十几米,高低错落,很有层次感。它们一株株挺立着伟岸粗壮的身躯,高举着郁郁葱葱亭亭如盖的树冠,将塔普伦寺和崩密列神殿的废墟遮盖得阴翳蔽日。我们到此一游的时候,三十三四度的高温,走在日光下,阳光炙烤,热气蒸人,一个个大汗淋漓。走进塔普伦寺和崩密列神殿,走在高高低低浓荫蔽日的树丛里,顿时凉爽下来,慢慢地,大家都消了汗,而且,越来越觉得凉爽怡人。放眼望去,许多百年老树,巍峨高大,枝干虬劲,老根粗壮,与古寺的沧桑相映成趣。而那些比较年轻的树木,则葳蕤青葱,满是蓬勃向上的朝气。还有那些稚嫩的小树苗,伸展着鲜嫩碧绿的叶子,彰显着新鲜生命的活力。这一切,和长满青苔、绿醭的残垣断壁形成鲜明对比,却又极其和谐地共存共处。

  在塔普伦寺和崩密列神殿,还有许多藤本植物的藤条,更像蛇一样,贴附在残垣断壁上,七横八斜,曲曲弯弯,缠绕攀爬,和满布绿醭青苔的废墟石块紧紧贴合在一起,形成一幅幅含蕴神秘寓意的具有象征主义审美特征的油画。有一段残破的围墙上,两棵树,纠结缠绕在一起,紧贴着围墙的石壁。其中一棵,深赭色,紧贴围墙石壁的树干分裂成无数条蛇,又紧紧缠绕纠葛在一起,拧成一条长麻花,很明显,是藤本植物。另一棵小树,碗口粗的树身,灰白色树皮,难以断定是什么树种,紧贴围墙石壁的一段树身,躯干还算竖直。那棵深赭色的藤本植物在那个灰白色的树干上呈S型缠绕着攀援而上。它们在干嘛?是以这样的姿态演绎忘情之恋吗?还是在合二为一,拧成一股绳,抱紧那段围墙,以防止残墙的继续坍塌?

  崩密列神殿,比塔普伦寺损毁更加严重,从满地残垣断壁,碎石乱块,让人根本无法揣测出神殿建筑群本来的模样。但是,只要有一段断壁在,有一座塔的残骸在,有一扇门床的破损框架在,就有许许多多的蛇一样的树根在。它们不管粗与细,长与短,手牵手,脚缠脚,纵横撇捺,缠绕成网状,紧紧地网络着那些残垣断壁。最终,又将各自的脚尖钻入石块缝隙之间,或者就一脚踏进大地之中。它们这样团结协作,是要合成一团力量做残垣断壁的卫士吗?

  粗粗细细的蛇一样的树根,“千磨万击还坚劲,任尔东西南北风”,在废墟的乱石间,蜿蜒曲折,盘旋纠结,似乎是给千年古寺废墟谱写的苍劲繁复的乐谱。而千年古寺废墟里,倾圮坍塌的佛塔、佛堂和围墙的石块上,还有那些在地上躺着的乱石,赭石色的底色上,长满绿醭,苔藓密布,凝聚着古朴沧桑。百年老树的蟒蛇一样的老树根或者年青一代的比较细些的根须,缠绕着堆砌一起或者凌乱倾圮的千年奇石,是苍劲繁复和古朴沧桑的二重奏,是大自然的蓬勃生机和人类建筑残骸的和谐共存。

  当年延绵了五百多年的古真腊吴哥王朝,能够建造巴本宫、巴戎庙、吴哥寺、塔普伦寺、周萨神庙、崩密列神殿等许多气势恢宏的城堡建筑群,足以证明那时的吴哥王朝是何等的兴旺发达国力雄厚,但是,“舞榭歌台,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”,一场战争或者一场大水灾,繁荣昌盛了五百年的吴哥王朝便从暹粒仓皇逃逸,只剩下这些规模宏大的建筑,一年复一年,荒凉落寞,最终,被高高低低的树木藤草遮盖,并从世人眼前屏蔽。经过了四百多年漫长岁月,才重新展现在世人眼前。想到此,怎能不让人发出“雕栏玉砌今犹在,只是朱颜改”和“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”的悠长叹惋?

  据说,十九世纪初法国人发现吴哥窟遗迹之后,法国人陆陆续续对一些重要的遗迹——例如巴戎庙,巴本宫,小吴哥等进行了整修,如今,我们中国也加入了整修。但是,发现塔普伦寺和崩密列神殿遗址之时,废墟内繁茂众多的树木纠缠盘踞在寺庙的宝塔、殿堂、围墙废墟上,形成了树寺共存的独特景观,为了不破坏树寺一体的风貌,人们就放弃了整修。恰恰是因为放弃了整修,这两个寺庙遗址才具有了独特的审美特征,既有大自然的鬼斧神工,又有人类文明的精雕细琢,二者完美结合,才更加令人心灵震撼。

  我又想,柬埔寨半年是雨季,半年是旱季,雨季时阴雨连绵,积水成河;旱季时,却又大地干涸,干燥酷热。这样的气候环境,也正适于热带雨林植物的蓬勃生长,而它们的蓬勃生长,也恰恰庇佑了这些建筑群,使这些吴哥王朝遗迹比较完好地保存下来。从这一点讲,说它们是吴哥王朝遗迹的英雄卫士,真的是恰如其分啊!

  其实,这些英雄树守护的不仅仅是暹粒的一座座城堡废墟,还是柬埔寨辉煌历史的明证,以及由之所积淀的柬埔寨宽和忍让而又坚韧执着的民族精神;还是全世界全人类四大文明古迹之一,是不可复制的人类文化遗产。